冬夜

北风蹿过村庄上空　压弯

树梢上的月亮

狗叫一声比一声

暖

下半夜了

火塘睡得香甜

老奶奶的呼噜声　比

高粱馏的酒还要浓稠

窗和门闭着眼

月晕有风

明日好晴

冬日的麦场

我姥爷靠在草垛上

他不抽旱烟锅

也不咳嗽

大腰裤刚从织布机上走下来

走过染缸里沉积的靛蓝

走过棉花地

走进一个老年的睡眠

我姥爷真的老了：

“狗日的老日头，咋就

软得跟风柿子一样呢？”

紧了紧腰间的稻草绳子

我姥爷唤狗回家

麻雀瘦成一点　又一点

落雪

天罢晌儿开始落雪

这些冬天的盐　丰富了

沟塘的想象力

老井的脸越来越白

眼窝越来越黑

为避免村庄的丢失

一泡狗尿淋漓着斜过井台

春天就拴在槽头　反刍

刚刚走开的秋黄

偶尔抬头　看雪

不小心撞死在窗栏上

早晨的妆台

阳光比镜子亮一点

姑娘擎着断了齿的梳子

一下一下地篦那水色

雪　化成发梢上的黑

蛤儿蜜　桂花油

红头绳儿扭一扭

姑娘辫子晃悠悠

苇塘

秋天死得早

苇塘哭瞎了眼睛

那些瘦弱的发和睫毛

一夜白了

生在水畔的雪

用腰肢的扭动　躲闪

穿塘而过的风

野鸭子浮在眼睛里

像个句号

飞起　是个叹号

午后的院子

土坯墙比去年矮了半尺

豁牙皱脸　跟

我姥姥一个样

我姥姥在墙根盘腿坐着

摇那架老纺车　要它吐丝

我姥姥很耐心　一丝一丝地

把阳光缠到线穗子上

我姥姥端起瓦盆唤鸡：

“咕咕——咕咕咕——”

一棵枣树站在院子当中

倚着冬天　想春天

起鱼

围沟系在村庄的腰上

春天抛进一个汗粒　一粒稻米

活成鱼　这是

小村人才知晓的秘密

敲打船帮　船尾下网

每一尾花鲢都有名字

轻唤一声　就跳出

满舱惊喜

用一天的时间　起鱼

用一年的时光　织网

200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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